1960年冬天,北京的风刮得很硬,城里不少东谈主还在为粮票整个一日三餐,可在善事林战犯胁制所特赦出来的那些原国民党将领,却依然在茶杯边上罗唆起两年前的一场“甜饺子之谜”。
这一年,四十六岁的沈醉赢得第二批特赦。按理说,这位原军统局总务处少将处长,从高墙里走出来,新的生涯刚刚伸开,最紧要的事,应当是老到新的责任岗亭,好好干好“文史专员”这份差使。但挑升想的是,他出狱后最上心的,却是追问一件看上去有些“孩子气”的往事——
“庞镜塘那年包的十个白糖馅饺子,到底被谁吃了?”
一
故事得从1958年阿谁春节提及。
那时,这批战犯还莫得“善事林春晚”的说法,他们在农场奇迹检讨,地点在北京旷野的秦城农场。也便是自后各人熟知的秦城地区,只不外其时的胁制模式和自后东谈主们印象中的“高墙铁窗”,还有一定差距。
战犯在胁制所里被称为“学员”,互相额外“同学”。这种名称背后,有赫然的政事安排:不再叫“犯东谈主”,而是强调“革新”“学习”。但无论叫法怎么变,有小数没变——这些原来的将军、厅长、处长,到了过年,照样挂牵除夕饭,照样温雅我方有莫得“行运”。
1958年春节前几天,秦城农场里暗暗侵犯起来。国度有长入的节日供应,胁制所照法度给他们加了菜,猪肉也多分了一些。于是,一场看上去“很生涯化”的争执,从厨房门口一直吵到宿舍里。
有东谈主主义作念回锅肉、红烧肉,还有东谈主筹画着油盐酱醋的用量;另一些东谈主却非要吃饺子、包子,说“没饺子就不叫过年”。这件小事,临了被沈醉写在了回忆录里,他给它起了个很形象的名字——“南北大战”。
二
南北大战,双方气势还不算小。

一边是南边派,结伙在广西、广东、湖南、江西、贵州这些籍贯缔造的学员。他们一提及家乡除夕饭,都是一套一套的:哪家的腊肉挂在灶门口,哪家的回锅肉必须用自家腌的豆瓣,红烧肉要小火慢焖,出锅前还要收汁上色。有东谈主边说边咽涎水:“莫得回锅肉,这年就过不褂讪。”
另一边天然是朔方派。山东、河北、河南、山西,再加上华北、西北一部分东谈主,黑白分明:过年就得吃饺子。有东谈主拍着桌子说:“年三十晚上不吃饺子,心里就空落落的。”还有东谈主补一句:“再说了,这里是北京地界,总得按北京规章来。”
争来争去,临了照旧朔方派赢了。原因倒不复杂——秦城农场归北京管,北京在朔方,炊事班原来的本事也偏向面食,作念饺子、包子更顺遂。再加上原料有限,折腾复杂菜式不推行,于是“朔方决策”趁势胜出。
这场“南北大战”看似是围绕一顿饭,其实背后藏着各自难以割舍的乡土驰念。南边东谈主念叨的是灶台边那股混着腊肉香气的油烟味,朔方东谈主守着的是“子时吃饺子换年”的规章。都不愿辞谢,倒也正常。
三
惩办完“吃什么”,接着就轮到“怎么吃”了。
那年除夜,战犯们单干包饺子。有东谈主和面,有东谈主擀皮,有东谈主调馅。一众昔日怒斥风浪的将军,埋头和面擀皮的时势,自己就够让后东谈主叹息半天。
就在饺子包出一泰半的时候,庞镜塘暗暗把沈醉叫到一边,让他去宿舍拿一包白糖。沈醉觉得他是想泡杯红茶,刚要回身去拿,庞镜塘压柔声息说了一句:“别声张,我要包十个白糖馅的饺子,混在内部。谁吃着,准有好运。”
十个甜饺子,被暗暗包好,混进了上百个肉馅饺子里。两顿饺子吃下来,没东谈主叫喊,没东谈主说吃到白糖,十个“侥幸符”就像缄默挥发了相似,杳无踪迹。
按庞镜塘的设计,吃到甜饺子的东谈主,也许会得到“终点照料”。逝世1959年第一批特赦名单公布,竟然有十个东谈主获释。庞镜塘就研究:会不会是这十个东谈主中的某几位,吃到了白糖馅,仅仅欠好提?
比及1960年第二批特赦,沈醉出狱,到北京见到杜聿明、宋希濂、王耀武这些第一批依然规复目田的东谈主,启齿就问:“你们当年在秦城,吃到过甜饺子莫得?”
修起惊东谈主一致:“莫得。”

沈醉自得洋洋地写信给依然调往东北的庞镜塘,说你的“估量”不准,那十个甜饺子,根蒂没和特赦对应上。他口吻里带着小数玩笑味:行运这东西,不靠糖饺子。
四
不外,战犯们对“行运”的深爱,并不因为甜饺子的破灭而消减。相悖,越到除夜,各人越爱研究“福祸”。
原来在国民党队列里,心爱算卦、看风水的将领不少,其中最“出名”的,当属桂系的张淦。他在军中堪称“罗盘将军”,缔造广西,曾任第三兵团中将司令,是白崇禧身边的一员大将。
说他“罗盘将军”,并非虚名。每逢作战前,张淦总要取出罗盘,算上一卦,推演敌我场合,连营地叮属、行军标的,都要照罗盘上的率领调节。青树坪一战前,连白崇禧都忍不住拿他开玩笑,可战果出来,这一仗打得还真不差,旁东谈主也就更不敢明着讥讽他“迷信”。
到了战犯胁制所,张淦天然不敢公开到处摆罗盘,但算卦的习惯透顶戒掉,也没那么容易。他暗暗给我方卜福祸,有时候被同学逮住,未免捱几句品评。革新规律里对“封建迷信”魄力严肃,他也只好不竭。
挑升想的是,这个也曾在战场上算卦的中将,到了秦城,却一改当年的威严形象,摇身造成“文艺主干”。在那场被沈醉称作“秦城春晚”的联欢里,张淦编了一出桂剧《王佐断臂》,请第三兵团副司令兼第四十八军军长张鸿文上台演唱。将军唱桂剧,自己便是另类一幕。这出戏竟然赢得了满堂红,笑声掌声接续,悔过以致比战场喜讯还侵犯。
五
节日里侵犯的不啻戏台,还有那些颇带孩童心地的“隆重”。
在秦城,也好,在善事林,也好,许多战犯在除夜夜睡眠前,都要认真摆放鞋子。他们认定:鞋尖朝外,一下床就顺着鞋尖标的走出去,这一年也许就能“走出高墙”;鞋尖朝里,一落地脚尖还朝着床,不朝门,符号照旧在圈子里打转,出不去。
每到这时候,一些热心的同学深夜在过谈里巡一圈,盯着别东谈主的鞋子看。若发现谁鞋尖朝里,就蹲下给扭过来,暗暗整整皆皆摆成朝外的标的。有个学员玩笑说:“这算不算给东谈主积德?”

也有东谈主心里不服气,嘴上却不说。有的东谈主半开玩笑:“如若有东谈主记仇,会不会趁黑把你的鞋再暗暗转且归?”话虽这样说,真这样干的倒没据说过。毕竟在那样的环境里,深广东谈主照旧盼着互相好过小数,谁都知谈,我方旦夕也但愿被别东谈主“顺一顺鞋尖”。
六
要说迷信中最带点戏剧逝世的,还得提沈醉我方的一场梦。
沈醉缔造家学渊源,按理说受过完好的新型讲授,比起那些早年就上军校、跑军中的军官,更容易给与科学不雅念。不外,哪怕如斯,他对“除夜之梦”照旧格外上心。
在昆明陆军监狱的一个除夜夜,他作念了个梦,梦见我方和家东谈主围桌吃饭。梦自己不算稀薄,深广关押时候长的东谈主,都爱梦见家东谈主团员。意思的是,他的同住战犯却不温雅梦里吃了什么菜,倒是追问一个细节:“吃饭用的是筷子,照旧刀叉?”
为什么要问这个?对方笑着讲解:“筷子是‘快’的谐音,用筷子,便是‘快出去’;如若刀叉,‘叉’同‘差’,那就不妙,诠释出去得晚,行运差。”
沈醉苦笑着回忆,他那次梦里用的是筷子。逝世这一“快”,快了足足十年,他才委果迈出牢门。他辱弄我方:“算是按蜗牛最快的速率,爬了十年才爬出去。你说这梦算不算灵?”
这种讲解梦兆的方式,逻辑上天然站不住脚。但在那种物换星移的环境里,东谈主对“但愿”的渴慕,会让许多东西都变得“不错笃信”,无谓字据,唯有能撑住心情。
七
除夜夜的隆重,梦是一头,鞋是另一头。两者之间,连着的其实是那根看不见的“但愿之线”。
在善事林,肖似的“好意思好暗意”还有许多。有东谈主在大年三十换上一对擦得亮亮的鞋,说:新鞋新局面;有东谈主刻意留小数饭,说寓意“年年过剩”;还有东谈主暗里里商定:哪一年能在除夕饭上唾手添上一勺辣椒,算是“生涯怡悦小数”。
这些举动,在外东谈主看,也许显得有些鸠拙。但换个角度看,它们便是在极其有限的条款下,东谈主为我方设定的小数点“庆典感”。这些庆典哪怕带陶醉信色调,也比漫无旯旮的发愣要好得多。

八
说到善事林文艺主干,就绕不开另一个名字——文强。
电视剧《特赦1959》里出现的“刘安国”原型,便是文强。与剧中那种阴千里的形象不同,史料里的文强,其实颇有几分“雅兴”,文房四艺都来得。革新期间,他不仅仅宽解奇迹,还频繁参与文艺节目编排,如实称得上“善事林才子”之一。
1958年春节,他编导了一出话剧,名字叫《小康东谈主家多幸福》。剧情不复杂,讲的是平常农家生涯变好的故事,适合其时宣传的主题。文强我方演男主,女角则由“国防部二厅”副厅长沈蕴存反串。为了衬托悔过,专门向胁制员借了一套花穿戴,又用一块花布包住头发,耳朵双方各挂一只小红辣椒当耳饰,扮相颇为滑稽。
后台还有一位颇有“存在感”的东谈主——兵工署检讨处少将处长廖宗泽。负责“递台词”。按规章,他应该躲在幕后一角,柔声给忘词的演员提个醒。谁知谈沈蕴存一孔殷,台词全乱,廖宗泽在幕后急了,嗓门越提越高,逝世台上听不清,台下倒听得一清二楚。不雅众捧着肚子笑,一个正经的二东谈主戏,活生生造成三东谈主“双簧”。
有战犯回忆,那天晚上,有的东谈主笑出了眼泪。这些泪水,偶然仅仅因为可笑,更像是压抑太久之后的一种开释。
九
从秦城到善事林,从农场到胁制所,时候一晃就夙昔十年。有东谈主进得早,有东谈主进得晚,但他们暗里有句顺溜溜:“早进来晚进来旦夕进来,先出去后出去先后出去。”听上去玩笑,其实是试图给互相小数心情劝慰——总之,各人的行运,不会弥远定格在“战犯”二字上。
特赦计谋建议之后,这种期待有了更推行的依托。1959年第一批特赦公布,东谈主们看到名单上那些老到的名字,心里未免七上八下:这个来了,阿谁也走了,下次轮到谁?黄维、文强这样罪孽较重的东谈主,也未免背地里蓄意:会不会有例外?会不会有转念?
推行很冷。首批特赦制定得很严,必须具备两个条款:关押满十年、确已洗肠涤胃。沈醉这类关押时候差几个月的东谈主,再怎么积极检举密告,也很难“破格”。他没能出当今1959年的首批名单里,与有莫得吃到白糖饺子毫无相关,全在计谋模范上。
不外,对当事东谈主而言,“计谋”是综合的,“甜饺子”“鞋尖朝外”“梦见筷子”却是具象的。越是远方的东西,越需要借一些细碎的庆典来“拉近小数”。
十

1960年第二批特赦实施后,许多东谈主的东谈主生轨迹,又出现新的分叉。
沈醉、范汉杰、罗历戎、李以劻、董益三等东谈主,选拔留在北京。他们在这里担任文史专员、政协委员,有的自后还成了政协常委。以其时的法度来说,待遇颇为优胜:分拨的住房面积不小,工资一两百元,属局级待遇。按照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物价水平,这绝对算体面生涯。
与之比拟,庞镜塘、李仙洲则选拔回到方位。李仙洲回山东,自后担任省政协委员、常委,继而插足寰宇政协。庞镜塘去了东北,在沈阳当政协委员、文史专员。比拟之下,留在北京这批东谈主的发展空间更大一些。
行运的对比,让“甜饺子之谜”多了一层意味——当年包白糖饺子的庞镜塘,莫得吃到我方的“好运符”,特赦后也没留在北京。但他的想想回荡、自后的责任,依旧有迹可查。只不外,比拟之下,沈醉、杜聿明、王耀武这些东谈主,更常出当今公众视线里。
十一
沈醉获释以后,固然生涯条款大大改善,稿费、工资都不低,也能随时下馆子吃上一顿。他在笔墨里却屡屡提到秦城农场的阿谁春节。他明说:在十次春节里,最值得专门写一章的,便是1958年那一趟。
有东谈主轻率会风趣:为什么偏巧是那一年?
一方面,是因为那一年刚驱动实行奇迹检讨,胁制方式和自后略有不同,留住的印象格外深。另一方面,1958年之后,国内场合渐渐孔殷,食粮、物质供应都不宽裕,那次饺子、那次“南北大战”,某种意旨上,是一段相对豪阔的尾声。
同期,那一年把许多东谈主的心情侧影,结伙展露在一个小小的除夜夜:爱争论吃什么的南北习俗,爱给我方“加好运”的甜饺子,爱暗暗转别东谈主鞋尖标的的同学,爱把筷子、刀叉作念梦兆的讲解,还有那出笑声接续的桂剧与话剧。
这一连串细节拼起来,是一群在期间急流中被压低了身体的旧军东谈主,在新递次里竭力调适我方的缩影。一边反省夙昔,一边又用最日常的方式,保留一些属于我方的习惯和幽默。
十二
再回头看那些所谓“迷信”举动,并不全是出于委果笃信“精巧力量”。许多时候,它们更像是用来对抗不祥情的小数心里支捏:梦见筷子也好,鞋尖朝外也好,包甜馅饺子也罢,骨子上是在告诉我方——“也许会好起来”。

夙昔队列里的算卦看风水,含有对战斗逝世的颤抖。在战犯胁制所里,这种颤抖更动成对改日行运的发怵。张淦从“罗盘将军”造成桂剧编导,沈醉从军统少将造成文史专员,文强从谍报东谈主物造成话剧导演,每个东谈主都是在新的框架中寻找位置。
这些东谈主里,有的罪孽可贵,有的功过各半,有的抗战出力不小,有的历久搞密探暗杀。至于谁应早出、谁应晚出,谁应不出,是另一层面的问题,拖累计谋、法律与历史评价,远非一篇讲过年逸闻的著述能够涵盖。在这里,只可说一件事:在阿谁特定环境下,他们对“早出去”的进击愿望,是共通的。
十三
待到每年相近除夜,善事林、秦城里的悔过就会悄然起变化。即便餐食不算丰盛,各人也要想方设法搞点看成:排一出戏,唱一段曲,讲几件家乡故事。有时,胁制员也会上台来两句,悔过反而显得“不那么生硬”。
有东谈主蓄意:如若能再多分一小块肉,能再多吃一碗饺子,那就像是对改日的小数预付。有东谈主在除夕饭后不愿早睡,硬要熬到子时,说是“守岁”。哪怕守到困得睁不开眼,也要撑一下。
这些未足轻重,也勾连着外面社会的年俗:南边吃汤圆、年糕,隆重“团圆”“步步高”;北边吃饺子,符号“更岁交子”;有些东谈主还爱往饺子里包硬币,谁吃到就被视为“来年有财气”。战犯们天然知谈这些说法,能作念到的未几,却尽量在有限的资源里师法小数面目。
十四
从1950年代初关押,到1960年第二批特赦,十年间,胁制所里的这些东谈主,履历了身份、不雅念、生涯方式的多重更动。有东谈主步子跨得快,有东谈主慢一些,有东谈主在想想陈述中几易其稿,也有东谈主从刚进来时满腹叛逆,到渐渐学会用自嘲的方式看待夙昔。
在这条时候线上,1958年阿谁秦城春节,是一个不算详确,却颇为要津的末节点。它串起了许多轻细的情谊:对家乡菜的想念,对目田的渴慕,对未知的颤抖,对自我的辱弄。也让东谈主看到,在高度长入的革新环境里,那些原来洒落在不同省份、不同兵种、不同系统里的俗例习惯,竟在一口大铁锅、一张长桌上撞在了一谈。
有东谈主坚捏饺子,有东谈主牵记回锅肉,有东谈主钻研梦兆,有东谈主研究戏台,有东谈主缩在被窝里往外想。争吵也好,玩笑也好,迷信也好,文艺看成也好,都离不开一个中枢——逸想生涯向好的标的鼓吹小数点,哪怕仅仅多一个小小的“好兆头”。
至于那十个白糖馅的饺子,究竟被谁吃了,这个问题在当事东谈主那处,依然成了一个说不清、也无谓再追问的旧梗。比起“谁吃了”,更值得记着的,轻率是战犯胁制所里那一段极为特殊的春节悔过:南北口味碰在一谈欧洲杯体育,旧军东谈主新环境里学着过年,把行运、轨制、民俗、迷信,饱和揉进一碗饺子里,端上了桌。